５
宅子裡的一切都不一樣了，除了她房前的那排花兒。
那時的僕傭只剩少數還留在王宅，莫不是死的死、逃的逃吧，少女偎在門邊沒什麼精神。
回來已有一個月了，她還是很不習慣，她相信大哥在孤單那麼久以後，多了一個人心裡也不會頓生踏實。
孤獨會成為習慣的，她也是。她自覺在本田家的那段日子只剩自己，也許本田菊會一直找她說話，不辭辛苦，她曾聽那裡的婢女閒聊，原來本田菊每日忙碌的事物很多，卻還是一直過來見她。
從沒給他好臉色看，絕食過後她就不再排斥食物，但她在心裡告訴自己──那只是溫飽而已，絕不能喜歡上那味道，日夜警惕。
沒用。她漸漸習慣了那味道以後就愛上了，於是現在的食物有點食之無味。她不知道大哥知不知道她的想法，可是她每日都很少食。
想要假裝卻做不來，回到這裡以後反而比在本田家時更無神。
「灣兒，妳在看花嗎？」是大哥含笑的眸子，儘管看起來十分強裝，但她習慣性忽略，她相信現在只是段過渡期，總有一天她和大哥之間的那層隔閡會消失無蹤──
跟以前一樣。
最初懂的賞花便是大哥的說明，一知半解，卻聽得很開心，從此流連於花叢間，即使那花語那花期都沒怎麼記得，唯一較認識的也只有梅。
醉翁之意不在酒，許是小時候的她喜歡的其實是大哥說起花的神情吧，眉宇間有著難得的自信，很可靠似的。
回憶真的很美好。
「在看哪一朵？」男子輕笑了聲，接著走到花的旁邊，身影雖清瘦還是檔到她的某些視野。
她也跟著走近。
「我沒有特別在看哪一朵，」撲鼻向花，「我只是看著而已，只是在看著它們，卻沒有特別的感受。」
是很香。
王耀擰了擰眉，又接著舒緩：「是嗎？也是，有些事情明明在眼前，但我們總會習慣去忽略，就像妳對於這些花一樣──」也湊了過去，「剛才站那麼遠，是聞不到味道的吧，如今聞到了妳有什麼想法？」
「很香。」
「只是香而已嗎？是妳想像中的味道嗎？」又問。
灣頓了一下，「不盡然，剛才因為花朵是鮮豔的紅，我就擅自認定她的香味一定很嗆口，但是……其實是屬清淡的。」深吸。
「是啊，是清淡的味道，跟外表很不相符呢。」王耀摘了一朵，細細品味，「有時候眼前所見，並不一定真實，或者想像其實比較美好，對吧，灣？」王耀擰著眉笑，台/灣別過臉。
「有時候吧……」
＊
「灣，妳真的要一直窩在房內嗎？出來看看吧，妳最愛的梅花都開了喔。」在本田家度過的第一個冬天，她也長一歲了。
悶在被裡，沒被他的話說動，好吧，是有一點心動。
「白色的梅花啊……還有粉色的，妳真的不出來看嗎？」躲的緊緊的，就是不肯出來。
「那也沒辦法了，我只好自己去看囉，滿樹都是呢……」他的口氣聽起來很為她可惜。
埋在被裡的灣聽見他的話，是十分想看啊，可是不行，她必須要有骨氣！對，要有！
小巧的耳朵豎起，寧聽著腳步聲，越走越遠……猛然掀開棉被，拉門一開，滿園的梅花。
「哇──」讚嘆。搓著自己的手掌，好冷，單衣太薄卻捨不得移開視線，感覺好像很久沒這樣欣賞梅花了……
一個重力攏上她的雙肩，多了幾分溫暖，回頭一望：「菊哥……本田菊！」很用力才改變稱謂。
男子眼底有簇希望星火，瞬間又被熄滅。
「很漂亮吧，已經是冬天了，那是妳最愛的梅花呢。」本田菊走向前，她攬著的衣服是他的味道，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該不該丟。
忽然，頭頂又有個重量，迎上的是本田菊的笑容。好縹緲，那個瞬間她看呆了，直到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白色的梅花跟妳的頭髮很適合呢，灣。」笑著收起手，便不再看她。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前髮，微濕的觸感在指尖，沒有拍掉，靜靜的收回自己的手，聞道一陣香……
初梅的香氣。
跟她很合適嗎？她看不到梅花在自己頭上會是怎生模樣，只好改看本田菊。大眼透露著不解，許是目光太過強烈，那個白衣男子緩緩回過頭：
「怎麼了？還冷嗎？」
頓時，她在他的眼瞳中望見自己。小小的，其實不甚清晰，但她就覺得自己是合適的了。
「沒有。」撇開頭，別以為一朵小小的梅花就可以攏絡她，脾氣是很硬。
「沒有就好。」他又笑出聲了，聽見他笑小小的心裡就一陣不舒坦，那個壞人，是不可以笑的，除非她恢復成原來的菊哥哥，不然，「本田菊」這個人不能快樂。
至少不可以比她還開心！
「牆外的梅花更芬芳喔，灣，妳要去看看嗎？」執起她的手，沒認真在詢問她的意見啊。
癟癟嘴，欲轉身回房，可是誘惑好大啊，便讓他牽著。這可是他自己要牽的，她可沒回握呢。
＊
見她不反抗，這一年來的不忍好像找到了出口一般，他拉著她走出門外，示意守衛們別跟過來，不敢得寸進尺握的更緊，就怕她生氣。
「哇，有好多梅樹啊。」興奮的脫離他的手，不是故意，他知道。看著她癡癡望著梅樹芬芳吐露的花蕊，手往上抓了抓卻始終勾不到。
「我幫妳摘，妳想要哪一朵？」
「我不要你摘的。」小傢伙不領情。
雖然受傷卻也在意料之中，她心裡恐怕是沒那麼容易原諒他的吧，他是很自私，但王耀也自私啊，只是他稍嫌不幸運了點，自私被她歷歷看盡眼底。
「可是妳摘不到。」伸長手越過她的頭頂，不一會兒掌心就攤了一朵。潔淨、美麗，他記得，初見她就是被她這種氣質吸引。
永遠記得她怯生生的走到自己面前的那天，軟軟的童音對他喊了聲「菊哥哥」，天曉得他那時受到的衝擊有多大──
只為了那三個字啊。
自己居然如此的純情，本田菊對自己感到好笑，卻無可奈何。
突然，掌心被人輕輕掃過，他訝然一瞪，那雙小小的眼睛立刻不自在的撇向另一邊，手裡哪還有雪白的梅？
脣角勾起，往上再摘了一朵，發現她髮間的梅花早就被不知名的風給吹去了，於是再輕輕一按。
小傢伙的耳根沾上紅，離了自己好幾不去別去賞梅了。
本田菊微笑看著滿天飛英，這一年的忍耐好像有了獎賞，她還願意觸碰他啊……
這天是他初次為她在髮絲別上梅花，然這個動作則在往後持續了好久好久，直至她離開的那天，他都持續著。
ＴＢＣ
宅子裡的一切都不一樣了，除了她房前的那排花兒。
那時的僕傭只剩少數還留在王宅，莫不是死的死、逃的逃吧，少女偎在門邊沒什麼精神。
回來已有一個月了，她還是很不習慣，她相信大哥在孤單那麼久以後，多了一個人心裡也不會頓生踏實。
孤獨會成為習慣的，她也是。她自覺在本田家的那段日子只剩自己，也許本田菊會一直找她說話，不辭辛苦，她曾聽那裡的婢女閒聊，原來本田菊每日忙碌的事物很多，卻還是一直過來見她。
從沒給他好臉色看，絕食過後她就不再排斥食物，但她在心裡告訴自己──那只是溫飽而已，絕不能喜歡上那味道，日夜警惕。
沒用。她漸漸習慣了那味道以後就愛上了，於是現在的食物有點食之無味。她不知道大哥知不知道她的想法，可是她每日都很少食。
想要假裝卻做不來，回到這裡以後反而比在本田家時更無神。
「灣兒，妳在看花嗎？」是大哥含笑的眸子，儘管看起來十分強裝，但她習慣性忽略，她相信現在只是段過渡期，總有一天她和大哥之間的那層隔閡會消失無蹤──
跟以前一樣。
最初懂的賞花便是大哥的說明，一知半解，卻聽得很開心，從此流連於花叢間，即使那花語那花期都沒怎麼記得，唯一較認識的也只有梅。
醉翁之意不在酒，許是小時候的她喜歡的其實是大哥說起花的神情吧，眉宇間有著難得的自信，很可靠似的。
回憶真的很美好。
「在看哪一朵？」男子輕笑了聲，接著走到花的旁邊，身影雖清瘦還是檔到她的某些視野。
她也跟著走近。
「我沒有特別在看哪一朵，」撲鼻向花，「我只是看著而已，只是在看著它們，卻沒有特別的感受。」
是很香。
王耀擰了擰眉，又接著舒緩：「是嗎？也是，有些事情明明在眼前，但我們總會習慣去忽略，就像妳對於這些花一樣──」也湊了過去，「剛才站那麼遠，是聞不到味道的吧，如今聞到了妳有什麼想法？」
「很香。」
「只是香而已嗎？是妳想像中的味道嗎？」又問。
灣頓了一下，「不盡然，剛才因為花朵是鮮豔的紅，我就擅自認定她的香味一定很嗆口，但是……其實是屬清淡的。」深吸。
「是啊，是清淡的味道，跟外表很不相符呢。」王耀摘了一朵，細細品味，「有時候眼前所見，並不一定真實，或者想像其實比較美好，對吧，灣？」王耀擰著眉笑，台/灣別過臉。
「有時候吧……」
＊
「灣，妳真的要一直窩在房內嗎？出來看看吧，妳最愛的梅花都開了喔。」在本田家度過的第一個冬天，她也長一歲了。
悶在被裡，沒被他的話說動，好吧，是有一點心動。
「白色的梅花啊……還有粉色的，妳真的不出來看嗎？」躲的緊緊的，就是不肯出來。
「那也沒辦法了，我只好自己去看囉，滿樹都是呢……」他的口氣聽起來很為她可惜。
埋在被裡的灣聽見他的話，是十分想看啊，可是不行，她必須要有骨氣！對，要有！
小巧的耳朵豎起，寧聽著腳步聲，越走越遠……猛然掀開棉被，拉門一開，滿園的梅花。
「哇──」讚嘆。搓著自己的手掌，好冷，單衣太薄卻捨不得移開視線，感覺好像很久沒這樣欣賞梅花了……
一個重力攏上她的雙肩，多了幾分溫暖，回頭一望：「菊哥……本田菊！」很用力才改變稱謂。
男子眼底有簇希望星火，瞬間又被熄滅。
「很漂亮吧，已經是冬天了，那是妳最愛的梅花呢。」本田菊走向前，她攬著的衣服是他的味道，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該不該丟。
忽然，頭頂又有個重量，迎上的是本田菊的笑容。好縹緲，那個瞬間她看呆了，直到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白色的梅花跟妳的頭髮很適合呢，灣。」笑著收起手，便不再看她。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前髮，微濕的觸感在指尖，沒有拍掉，靜靜的收回自己的手，聞道一陣香……
初梅的香氣。
跟她很合適嗎？她看不到梅花在自己頭上會是怎生模樣，只好改看本田菊。大眼透露著不解，許是目光太過強烈，那個白衣男子緩緩回過頭：
「怎麼了？還冷嗎？」
頓時，她在他的眼瞳中望見自己。小小的，其實不甚清晰，但她就覺得自己是合適的了。
「沒有。」撇開頭，別以為一朵小小的梅花就可以攏絡她，脾氣是很硬。
「沒有就好。」他又笑出聲了，聽見他笑小小的心裡就一陣不舒坦，那個壞人，是不可以笑的，除非她恢復成原來的菊哥哥，不然，「本田菊」這個人不能快樂。
至少不可以比她還開心！
「牆外的梅花更芬芳喔，灣，妳要去看看嗎？」執起她的手，沒認真在詢問她的意見啊。
癟癟嘴，欲轉身回房，可是誘惑好大啊，便讓他牽著。這可是他自己要牽的，她可沒回握呢。
＊
見她不反抗，這一年來的不忍好像找到了出口一般，他拉著她走出門外，示意守衛們別跟過來，不敢得寸進尺握的更緊，就怕她生氣。
「哇，有好多梅樹啊。」興奮的脫離他的手，不是故意，他知道。看著她癡癡望著梅樹芬芳吐露的花蕊，手往上抓了抓卻始終勾不到。
「我幫妳摘，妳想要哪一朵？」
「我不要你摘的。」小傢伙不領情。
雖然受傷卻也在意料之中，她心裡恐怕是沒那麼容易原諒他的吧，他是很自私，但王耀也自私啊，只是他稍嫌不幸運了點，自私被她歷歷看盡眼底。
「可是妳摘不到。」伸長手越過她的頭頂，不一會兒掌心就攤了一朵。潔淨、美麗，他記得，初見她就是被她這種氣質吸引。
永遠記得她怯生生的走到自己面前的那天，軟軟的童音對他喊了聲「菊哥哥」，天曉得他那時受到的衝擊有多大──
只為了那三個字啊。
自己居然如此的純情，本田菊對自己感到好笑，卻無可奈何。
突然，掌心被人輕輕掃過，他訝然一瞪，那雙小小的眼睛立刻不自在的撇向另一邊，手裡哪還有雪白的梅？
脣角勾起，往上再摘了一朵，發現她髮間的梅花早就被不知名的風給吹去了，於是再輕輕一按。
小傢伙的耳根沾上紅，離了自己好幾不去別去賞梅了。
本田菊微笑看著滿天飛英，這一年的忍耐好像有了獎賞，她還願意觸碰他啊……
這天是他初次為她在髮絲別上梅花，然這個動作則在往後持續了好久好久，直至她離開的那天，他都持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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