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

忘記是在哪個時候讀到這篇文章的,但是我記得,當作者看到他父親背影而掉下眼淚時,我的眼眶也很溫熱,好像我懂得他的心情似的。結果,在這次莫拉克颱風的侵襲之下,我終於明白看著父母的背影,是多麼的心酸。

在八月八日,家中的混濁雨水已慢慢淹至小腿肚,看著這樣高度的淹水,再聽著大雨滂沱的聲音,這是很令人感到驚悚的事,難道,真的準備要搬電視了嗎?幸好,八月九日的七點多時,水就慢慢退掉了。

我想是因為雨勢變弱的關係,水溝裡的髒水不再冒出來,雨水好像和它達成協議一樣,我們家巷弄得那條路因地勢較高的緣故,已經沒有再積水了,所以可以很順利的開始動手把家裡的汙水掃除出門。

想當然爾,是全員出齊啊,於是我們三姐妹加上一個奶奶就開始掃水。我真的掃的很起勁,因為已經快受不了那些不知名的水的氣味了。雙腳浸在水底時,就算有千百個不願意還是得用力掃水,這是身為這個家一份子的責任,容不得我抱怨。於是我的嘴巴栓的很緊,我不希望發出任何會增加家人心裡不適的文字。

那天上午我早就打電話給父母過了,他們那裡是每次豪雨來襲最容易淹水的地區,整夜沒睡的我只顧著自己心情不好,完全忘記他們那裡可能面臨的慘境。應該說,沒注意到,就算已經通過電話了我還是沒注意到,因為爸爸的語氣裡沒有任何的線索,我以為他們和之前一樣,小水災已經成了習慣。

所以我努力做著自己的工作,家裡「唰唰唰──」只有掃水聲,偶爾有奶奶抱怨的聲音,但是我都不予理會,我只想趕快做好這件差事,然後祈禱颱風所帶來的強勁雨勢趕快離開。

突然,一個嬌小的身軀出現在客廳裡,手裡提著一個超市的袋子。「媽媽──」我大喊。我一直很喜歡我媽,那時候看見她的喜悅是很難形容的,我實在是想不出任何形容詞,可是我很開心,雖然不知道媽媽來這裡做什麼,媽媽那裏應該更慘吧。

一問之下才知道,她是怕我們餓了特地去超市買材料來煮飯。可惜,瓦斯爐壞了,沒有辦法吃到媽媽做的菜,沒吃早餐、沒有睡眠的我真是失望極了,可是有什麼辦法呢?現在這種狀況就算得餓上一餐也是沒辦法的。閒聊幾句後媽媽就要回去了,回去看看能不能趕快排水出去。

雖然講話的聲音裡沒有存在任何鼻音,可是我好像看到了,也是一夜未眠而變成內雙眼皮媽媽的眼眶,是紅的。

媽媽走出門後沒多久,我撐著一隻白色透明雨傘跟著走出去,看像巷口外,那是另一片悽慘的景象,地勢低漥,所以水足足淹至膝蓋。而媽媽正往那裡走去。她是可以不用受這種冰冷雨水的刺激的,可是她擔心我們會餓,所以特地前來煮飯。

呆在雨中央,雨傘真的遮去許許多多降落的雨水,媽媽的背影恍恍惚惚,她至少矮了我一顆頭卻無懼於那渾濁的積水。穿著紫色雨衣的背影,我看著這樣的背影,眼淚一顆顆的湧出我的眼眶。

可是我只是站在那哩,我不敢往前跑去。就算我追上去了,那又如何呢?難道要讓媽媽跟著我一起哭嗎?更何況,我現在一定很難說話了,蒸騰的霧氣我用黑色的衣擺擦拭,雙腳定住,在她轉彎時還慌張的蹲下身體,怕她看到站在雨中對這一切感到不知所措的我。

我好像在外面待了很久,沒照鏡子我也知道自己現在鼻頭一定很紅腫,姊姊好像懂得我的心情,她也跟著拿了把傘出來,說:我們去買一點餅乾吧。

往同一頭的汙水前進,媽媽的背影早就看不到了。在及膝的水深行走,很不容易,我沒拿傘的左手平行伸直,想要克服這個難關。我想,我可以了解朱自清的心情了。那個背影,真的會讓你掉眼淚,要真真切切的體驗過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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