５
楊天卯揚揚手，遮住自己不知道第幾次打出來的呵欠，無言的看著羅亞威在那方念咒。
這是自陳海亮之後的第七個任務，同樣身為Ｆ級的她自然只能接接驅靈儀式，等待下次升級。
沒想到這個驅靈師升級居然這麼麻煩，說什麼要Ｆ升到Ｅ級必須有十分，而她除的蟑螂靈雖然一堆但太弱小只能得八分，要她再去除隻老鼠靈賺賺剩餘的兩分……搞什麼啊！雖然汗蘭是以亡靈多而聞名的國家，但那也不表是隨便去哪都可以找到一隻啊，人多的地方就會有陽氣，就會有白光，亡靈要出現還真沒有那麼簡單，弱小的亡靈碰到陽氣太重的人，不用別人消滅，它自己就消失無蹤了。
所以這老鼠靈還真不好找。
城市裡的很多地方，在興建之時或者每幾個月就會有由政府雇傭的驅靈師大量除靈，說起來驅靈師這份工作也是鐵飯碗，只要考上國家考試，即使你只有Ｆ級並紅光跟通靈眼都很弱，還是能保衣食無虞，不但每月有固定薪資、連退休後有退休金。
只是信者恆信，即使有國家撐腰懷疑的人終不會解除疑慮。
話說她是不是要勸勸羅亞威去考試啊？不然他弱成那樣要等到哪一天才能獨自接任務？遲早被自己餓死。
「喂這位助理小姐啊，妳怎麼在這裡發呆？我們請妳來不是讓妳在這裡發呆看戲的，妳也要做事啊，沒看到妳家老師需要水喝嗎？還不趕快去倒給他。難不成還要我們這些花錢的人服侍啊！」
正當楊天卯無聊的坐著想些有的沒有的時候，忽然間一個很不客氣的人突然拽著她的手臂，把她從椅子上拽起來，定睛一看，才發現是這次的委託人。
「啊好、好……」果然還是討厭陌生人的接近，她趕緊把自己的手抽開裝出幾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馬上就去。」接著趕緊拿了杯水還插上吸管遞給中場休息的羅亞威。
「拿去啦。」不過態度不怎麼好。
「謝謝，小天卯對我好好喔，還拿水來給我。」羅亞威立刻笑著接過，喝水喝的像燕窩一樣珍惜。
楊天卯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接著小聲抱怨：「喂羅亞威，你今天不能想辦法把儀式作快一點嗎？我覺得這次的委託人好討厭喔，不想待在這裡。」皺皺眉，發現那名委託人一直盯著他們這裡看，好像他們是來做賊的。
「不行喔小天卯，」正色的放下手裡的水杯，他整整儀容，「答應別人的事就要做好，不可以隨便做做，應該要盡自己的力能做多好就做多好啊。」瞇眼說著，口氣很溫，還空出一隻手想揉揉她的髮絲，好像她是什麼十一、二歲的小孩子一樣。
不過被她眼尖的避開。
「要你管，那你趕快做啦。」對於他那種說話語氣深深感到不滿，她嗆了幾句又回到原先的位置待著，表情肯定很不好看。
而羅亞威則繼續唸咒，一長串咒語密密麻麻卻唸的一點也不馬虎，原先輕浮的聲音聽起來反而另有一股魅力。這些天以來楊天卯一直很不爭氣的覺得他的聲音其實還不錯，跟平常那種甜膩膩的感覺大不相同，平常這樣說話不就得了，省得她每天聽每天不爽。
等十二小時的驅靈儀式結束後，楊天卯也被委託人折磨的差不多了，看起來比執行任務的羅亞威還累。
「小天卯還好嗎？等太久所以累了嗎？」換下道袍的羅亞威，拿了件衣服套在面色憔悴的她身上，可惜後者不領情，隨手一揮就把衣服拍開。
「都是那委託人太煩啦……」小聲嘀咕幾句──大概還在為剛才羅亞威否決她提案的事生氣。
「其實他也不是有意的，只是不想讓自己的錢白花而已啊，總是會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夠得到回收。」
「那也不用拖著我一直嘮叨啊！」回收什麼啊，她知道這事上有很多事不是滿懷希望就能成功的！不滿羅亞威居然還在幫那名委託人說話，她繼續說：
「一直問我你們老師是真的有在驅靈嗎？真的有使用靈力嗎？都說驅靈師私營的都是騙人的把戲，我家店還要靠這祈求儀式生意興隆啊──拜託，本來就不可能生意興隆了，才花幾千塊請人來念咒就想坐享其成，最好有這麼簡單啦！」學了學那名委託人的語氣，楊天卯咋舌了一下。不過她更氣自己，在那委託人對她碎碎念的時候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諷刺，只敢現在對著羅亞威出氣。
如果信不過就不要請他們來驅靈啊！還以為個委託人都跟陳海亮一樣是好人、說話客氣，沒想到那只是她自己幸運，出師有捷。
早該知道正常人都是這種樣子的，所以自己才會不喜歡嘛！她心裡快速翻閱許多過往的畫面，全都是鄙夷、不信任，大家總當驅靈師是騙錢的行業，因為自己什麼也看不見，就無知把自己所能見的一方天地當做全部了。
連他師父──楊天魂這種名氣高的都無法取信眾人，更何況是他們這種剛開張營業的，這幾天下來她心中一直被口氣堵著，很不滿，但莫名又不敢對正常人叫囂，這讓她的氣更堵了。
見她這樣不服氣羅亞威滿臉溫柔的一笑，接著再把衣服往她身上蓋：「晚上天氣變冷了，還是披上才不會感冒。」
「要你管啊，就說你不要管我了！」說是這麼說但天氣的確也變涼了，悻悻然只好接受羅亞威的好意。
回到家楊天卯累得立刻去浴室梳洗，很少與正常人相處的她，這些天為了証實「助理」這個職位，沒辦法只好當第一線去聽那些委託人的話。
然後又是氣又是好笑，或者說覺得他們可笑。到底要信不信呢？世界上真有亡靈這種東西？還是只是國家領導者太昏庸，都沒把科技發展放在眼裡？這些天，楊天卯一直看見他們的眼睛透露出這種疑惑。
她完全不能理解，從小「亡靈」對她來說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她一出生就看的見了，從沒忌諱，好像也是這樣才被自己的親生父母拋棄，也許是因為害怕吧。
躺在浴缸裡，總覺得自己很委屈，拿了條毛巾沾熱水擰了半乾敷在眼球上，今天更累，平常都能趁羅亞威唸咒時自己也小睡一下，偏偏今天委託人疑心病重，連不小心眨個眼都會被怒瞪。
如果她敢罵回去就好了，她還真想罵回去，指著他鼻子罵：你什麼東西啊，有種你十二個小時眼睛都不眨給我看啊！終究是不敢，只有吶吶的賠罪。
最後她好像就這樣在浴缸裡睡著了，猛然驚醒是因為水溫已轉涼，並且門外傳來羅亞威的呼叫聲：
「小天卯妳怎麼了呢，洗澡洗那麼久？趕快出來吃晚飯。」羅亞威老媽子的口氣催促她，不由得讓她聽了有點煩，不過又不是討厭的那種煩。跟以前楊天魂換她吃飯時一樣，因為她總是會一個人待在院子玩泥巴，玩到晚餐時間到了還不自知。
雖然，她也不算是自己一個人玩啦，只是旁人都看不見罷了。
回憶中有個淡淡身影，好像在很久以前也是有人跟她一樣看的到的，所以他們會一起跟亡靈玩，只是那個回憶很不真實，因為……太久以前的事了，而那回憶也太過美好了一點。
一出來就坐在自己的專屬座位上，狼吞虎嚥了起來。只能說這第七個委託人一毛不拔，連個晚餐也只遞給她一個麵包外加一杯牛奶，讓她在那裏吃不飽肚子餓到都不餓了。
不過聞到食物的味道還是很高興，她立刻一掃陰霾眉開眼笑的吃了起來，才剛把湯端過來的羅亞威看著吃的表情很開心的她，立刻拿出另一只碗裝湯放涼，因為她吃東西總是很快，有時候還會卡在喉嚨順不了氣。
「嗚……」果然，跟他預料的一樣。楊天卯吃了半碗飯後終於被飯給梗住喉嚨，幸好桌上早已備好一碗湯：「湯已經涼了，趕快喝了。」羅亞威還捧到她面前。
楊天卯咕嚕嚕灌了幾口總算舒服多了，才剛要繼續吃飯卻看到羅亞威帶笑的眼睛，立刻扳著臉說：「怎樣，你想笑就笑出來啦，用那種眼神看人很討厭耶。」便賭氣的把菜裝好拿到客廳，不願和他同桌。
羅亞威沒辦法，只好自己待在飯廳吃飯。
吃完後楊天卯將兩人的碗洗了洗，因為楊天魂很寵她的關係，她從小就沒做過什麼家事，不過為了不欠羅亞威一分一毫，說什麼她也要把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做好。
如果可以的話改天她還想學煮飯、學騎車、趕快升上Ｅ及擺脫驅靈儀式，接著在能一個人生活的時候把羅亞威打發回道場，然後一個人在這個討厭的世界裡闖出一片天，她一直是有個願望的，就是她想靠驅靈師這個行業賺大錢，等確立自己的地位後就不會再有別人瞧不起她。
吃完了飯就要回房，去有股裊裊香為撲鼻而來，心裡直喊：又來了，便跑到客廳去：「羅亞威，我不是說過別那麼常用青蛇香爐嗎？有一天還要還給陳老闆的！」
看著沉迷在香爐青翠華美色澤中的他，楊天卯忍不住大叫。有時候她還真受不了羅亞威這種詭異的個性，他常常會以大人之姿告訴她：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能做，口氣讓她想發洩也發洩不了，因為聽起來是那麼的真誠。有時候卻又像這般孩子心性，她是打定主意等過了一段日子要把青蛇香爐還回去，沒想到羅亞威卻天天拿出來用，薰香迷人。
「小天卯，有時候人的好意要接受，不要浪費了。」見他雙眼都沒離開過那香爐還在說教，楊天卯氣的也不想說什麼了直接回房，因為她知道羅亞威根本不會把她當一回事，只會嘴巴上說說：再讓我看一下就好、小天卯妳看這真的很好聞……接著還是等薰香燃盡才放開手。
所以說她真的很討厭羅亞威，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她十歲最初和羅亞威見面的時候，雖然因為他喜歡的是自己的紅光感到很難過，不過小孩子都是健忘的，沒過多久當羅亞威來找她玩時也就屁顛屁顛的跟上去。
她那時候覺得很快樂，到她上國中以前發生那件事以前他們都是一塊開心玩的，雖然她在學校依舊沒有朋友、聽見別人歡樂的笑聲時也還是會失落，但那都是暫時性的，等她回到家就會有羅亞威陪著她。
所以她覺得沒關係，也越來越依靠羅亞威。
結果……果然人能靠的只有自己，在自己最傷心、最無助的時候會陪著自己的人也只有自己，一想到那時候羅亞威把自己推開楊天卯心就很冷。
那時楊天卯才剛升國中，想著：雖然國小時候沒有朋友，可是國中時就會有了吧，況且亞威哥哥還跟自己讀同學校呢。
那時候是自己國一開學沒多久的時候，自己看得見的秘密就被發現了，原因是她以為台上有兩名老師，所以就跟問旁邊的人了：「原來國中是兩個老師一起上課嗎？」
那個亡靈隱藏氣息的能力太好，清晰的使她誤會，然後悲劇就慘生了，他立刻被疏離的遠遠遠，連辯駁都無力的可笑。
寂寞的她想起三年級還有一個亞威哥哥，中午時就要去找他吃午飯，她不寂寞的她是有人陪的，在走去三年級教室的途中她一直這樣鼓勵自己，柳暗花明又一村，她一直如此相信，沒想到……
『我就說我不認識一年級的那個楊天卯了，你煩不煩啊！』一名黑髮及肩的少年這麼喊著，是她熟悉的聲音。
楊天卯的腳步越走緩，卻停止不了。
『真的不認識嗎？有人看到你們放學一起走回家呀，阿威，你麥擱尬呀。』
『誰再裝了啦，說不認識那種靈異女就是不認識，少再拿這種事煩我！』墨髮少年生氣的甩開朋友的手，『小天卯……』不敢置信看著那名他急於擺脫的嬌小女孩。
楊天卯五雷轟頂，也不敢置信的看著那名被她當成依靠的少年。
原先自己是躲著看的，但她為了確認那是不是她心裡所想的那個人的聲音就走了過去，親眼見證了一切。
『我也不認識你。』最後她說了這句話就跑走了，接著她就變了。
想想那時候自己還天真的叫他亞威哥哥呢……沒想到他這個人平常待她雖然好，但是一到緊要關頭就連忙把兩人的關係撇個乾淨，事後賠罪卻已經來不及，因為她絕望了，除了師父以外的人她都不想相信，不論現在羅亞威有多委曲求全。
因為在她眼中，羅亞威不論做什麼都有點可笑。
之後幾天，因為楊天卯回想起這段回憶的關係，從起床到睡覺，她怎麼看羅亞威就怎麼不爽，一想到要和他待在同一個空間、吸食同一種的空氣，吞忍無法抹滅的傷害，很痠、很痛，於是她決定一個人出門透透氣。
＊
趁羅亞威補眠時，擔心驚醒他，楊天卯躡手躡腳的出了公寓。她不是怕羅亞威責備：怎麼這麼晚了都十一、二點了還要出門！而是怕他嘮叨：小天卯怎麼這麼晚了還要出門呢？那我跟妳去好了，小天卯去哪裡我都要跟的……
羅亞威真是很保護過度，虛偽。
沿著大門出去的那條小巷走著，小巷外就是條大馬路。楊天卯非常興奮，因為她從未在晚間的都市獨自出門，踏著月光腳步卻夜晚的寧靜呈反比，踏的輕快。
路過之處有許多亡靈，相較於白天，夜晚透出的氣息更讓陰間子民適得其所，楊天卯一路走來看到許多，但她早已能習慣的視而不見。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終於來到城市的中心。橙紅橘綠的招牌，人聲鼎沸、熱鬧非凡。隨便找了個公車顫的長椅坐下，雖然她討厭普通人，卻不討厭由普通人所構成的景色。
這就是她以後要闖蕩的世界嗎？與在山上的道場不同，即使夜半時分，人群依舊熙來攘往，連亡靈的聲音也混雜其中。
「先生拜託你幫幫忙，去找我母親吧，告訴她別再為我感到難過。」
一名少女亡靈穿梭於夜晚街道，她的聲音雖細軟對楊天卯來說卻極為清晰，她拜託著所有路過的人們：戴著耳機的肥豬青年、穿著火辣的少女、成群結隊的不良少年……所有所有，流連於夜晚的人們都曾經受過她的請託。
只是沒一個人停下腳步。
打著呵欠，楊天卯對少女的哀求充耳不聞，恍若無事。他猜測，少女應該是地縛靈，在這個地段發生車禍，由於親人的思念變成亡靈，從此在陽間當之下等亡靈。
沒有自主性，連移動都不得自由，最終的結果只有兩種：一種是孤苦伶仃的在陽間徘徊，直到黑光耗盡；另一種則是，被路過的驅靈師驅除，從此帶著遺憾在陰間漫長生存。
少女的聲音由遠至近，等楊天卯反應過來時才發現少女把目標轉換到她身上，又開始訴盡悲涼。
楊天卯有聽到，也有能力幫，反正只是去講兩句話，沒什麼困難。但是她不願幫。
從小被亡靈迫害到大，她可沒有什麼慈悲心腸。
少女亡靈展現毅力，楊天卯展現耐力，兩兩對峙，等楊天卯受不了要離開這個地點時，突然一陣狂風吹來，一隻橘紅色擁有大喙的神鳥降臨。
式神！
她立即就會意過來，在旁人眼中這種狂風來的突然，像是大自然突發的惡作劇，可在有通靈眼眼中這風就是這巨大式神搞的鬼。
誰駕馭的？楊天卯即使在無知也明白這式神是神獸等級，大約就是傳說中的朱雀吧。駕馭者定是驅靈界的佼佼者。
「好大的小鳥啊！」突然旁邊的少女亡靈像是發現新大陸一般，前前後後觀察朱雀，並且不時發出讚嘆。終於在她第二十次說「好大的小鳥」這句話時，楊天卯忍不住吐槽了：
「什麼好大的小鳥啊，到底是大是小，太沒有邏輯了吧！」說完趕緊摀住自己的嘴。
「咦？」少女反應過來，「妳剛才是再和我說話嗎？」
該死，因為一隻鳥亂了大謀。楊天卯不說話了，裝沒事；少女不死心，苦苦糾纏，又開始兩相對峙，戲碼演不完。
「姊姊妳就幫幫她吧，我看她也挺可憐的，都在那公車站低聲下氣求妳那麼久，妳也真狠心，一直裝沒聽見。」
一名年約十二歲的褐髮男孩翻鳥下地，滿臉盈盈笑容「姊姊姊姊」的叫著親熱，楊天卯卻趕緊退了幾步，覺得他不安好心，笑裡藏刀。
「是啊小姐妳就幫幫我吧，我在這裡待了一個月才遇到妳一個聽的見我說話人，求求妳救救我母親吧，她太過思念我，我感覺的到她因為我的關係已快失去性命──」
「那又如何？」無情截斷她的話語，「憑什麼妳拜託我就得幫忙？妳算什麼，不過是隻連移動都無法的新生亡靈，我沒手癢驅逐妳就該偷笑了。」說著刻薄的話，楊天卯別過頭去。
「小姐──」急切的飄到她面前，「我知道我這樣拜託妳很唐突，的確妳是沒有理由要幫忙我，但還是要厚臉皮請妳幫忙，只要告訴我母親一聲：我在陰間過的很好，求求妳，妳是我唯一遇到一個能聽見我心願的人──」
「是啊姊姊，別這麼狠心就幫幫她吧，好歹妳剛才也用她來打發時間了不是嗎？舉手之勞、每日一善，連我這個小朋友都知道。」男孩眨眨靈動大眼，一副乖巧可愛的模樣，說出來的話卻欠揍的要命。
「是呀小姐，就當日行一善幫幫我吧──」
「妳不會去求那個小鬼啊！他看起來很閒，而且妳看到那隻大鳥還不知道嗎？他是驅靈師，等級很高的那種。」
少女哪裡知道，她做亡靈也才一個月的時間，之前當人的時候因為覺得此事遙遠也從未研究過。
就在少女呆愣當中，朱雀又展翅了，把男孩拍上背，展翅、強風、呼嘯天際。
「姊姊別怪我多管閒事，我看妳也是很想幫她的，所以才會在那裡逗留吧，只是心中大概有什麼無畏的堅持。」
「死小孩你給我下來！」
聲音很快被狂風掩蓋，普通人只感覺到一個少女正大聲的對天自言自語外，什麼都不知道，也不知道那名神經質的少女被亡靈給纏上了。
幾十分鐘後楊天卯來到一處獨棟別院，外觀雅致，仿造歐式建築。
「這就是妳家嗎？」
「是、是的，恩人小姐，這就是我從小大到生長的家。」少女亡靈興奮非常，「一個多月沒回來了，真懷念。」兜兜轉轉，要不是楊天卯施紅光幫助她，少女根本離開不了出事地段。
「所以呢，我現在要闖空門了嗎？」現在這種時間要她怎麼去跟她母親說話，八成入睡了吧，楊天卯頭上三條線。
她是瘋了才會心軟陪這名看來頭腦不好的亡靈過來。
「也不算吧，我知道鑰匙在哪。」飄入門口只只擺放在旁的盆栽，「因為我常常弄丟鑰匙，索性就把鑰匙藏着不帶在身上，恩人小姐妳找找看，土中應該埋著大門鑰匙的。」
楊天卯不甘願的摸了，還真的有把鑰匙。這個亡靈果然脫線的很。
「我想妳還是留紙條好了，把我要跟母親說的話寫下來，這樣不僅不用吵醒她，妳也不必和陌生人交談。」
剛才那段路程少女亡靈聽足了楊天卯的抱怨，所以大概知道她的困難。
「睡一覺突然就收到死去女兒寫的信，就怕妳媽明天一早起來嚇死。」
「不會的，快點進去吧恩人小姐。」催促著，楊天卯嘟唸了幾句就乖乖聽話。
「有亡靈！」一進到屋內黑光的氣息便撲面而來，楊天卯警惕著放慢腳步。
「亡靈！」少女亡靈驚呼，接著被楊天卯狠瞪了眼，閉上嘴。
一人一亡靈悄聲接近，黑光發出最甚的地方是主臥室，氣息濃烈，應該是隻中等亡靈。會出現在主臥室大概是因為那是思念少女那可憐母親的房間，人的思念若是太過也會轉成負面情緒，這就是吸引亡靈吞食的地方。
亡靈可藉由吞食來壯大自己，黑光充實把等級升高，修練成精再接著附身軀體之上便可遺禍陽間，一般驅靈師變難以將其驅逐。
「恩人小姐，我母親會怎樣嗎？亡靈怎麼會盤據她的臥室？」
「別吵。目前我感覺是還沒怎樣，他恐怕是想在你母親精神力最脆弱的時候，吞時她所散發出來供應妳存在的負面能量，再接著附身在她身上。」
「怎麼可以！母親──」
少女靈一個著急就莽撞衝入屋內，「啊──」因為她太過弱小的關係一下就被裡頭的亡靈抓住。
不好，這樣她會被吞食！
楊天卯雖然不是什麼善心人士，但也做不到見死不救，從小楊天魂就教導她：不論亡靈或人類都是一種存在，只是生活的地方不一樣，若是有亡靈留戀於世基於兩界平衡才要與之「驅逐」，而不是「驅除」。
這些話深植她心，一個唸頭閃過楊天卯就開了門，「把她給我放下！」對著裡頭的亡靈嗆聲。
「恩人小姐……」少女靈身上的黑光只剩一半，薄而透明只剩黑莎般透明的靈體。
「原來是貓靈，動物靈的話就比人靈好處理一點。」落下狠話，才剛要從腰間抽出符咒，該死的她才發現今天行動太過匆忙毫無準備，所幸桃木劍是隨身攜帶，「我看我得紅光就能嚇死你了！」
使了紅光充滿劍身，楊天卯踏著以前在道場所學步伐使劍。她雖不喜歡背書，但練武可是很認真的，一招招逼近貓妖。
亡靈怕紅光，所以她要用靈力削減他的力量，這樣就算打不倒她也能嚇走他。
當她一劍砍向貓妖抓著少女靈的爪子時，少女就被鬆開躲到一旁，還以為穩當了再砍他幾刀就能讓他自動逃走時，沒想到貓妖突然把黑色氣場擴大，霧了她的眼。
「搞什麼鬼？」
等視線恢復清明時，只見一名目光狠戾的婦人對她張牙舞爪襲來。
「母親！」
被附身了嗎？沒想到那貓妖會來這一招。
喉頭被掐住，不管她再怎麼使力揮劍，充滿紅光的劍身也無法傷人體分毫。
ＴＢＣ
楊天卯揚揚手，遮住自己不知道第幾次打出來的呵欠，無言的看著羅亞威在那方念咒。
這是自陳海亮之後的第七個任務，同樣身為Ｆ級的她自然只能接接驅靈儀式，等待下次升級。
沒想到這個驅靈師升級居然這麼麻煩，說什麼要Ｆ升到Ｅ級必須有十分，而她除的蟑螂靈雖然一堆但太弱小只能得八分，要她再去除隻老鼠靈賺賺剩餘的兩分……搞什麼啊！雖然汗蘭是以亡靈多而聞名的國家，但那也不表是隨便去哪都可以找到一隻啊，人多的地方就會有陽氣，就會有白光，亡靈要出現還真沒有那麼簡單，弱小的亡靈碰到陽氣太重的人，不用別人消滅，它自己就消失無蹤了。
所以這老鼠靈還真不好找。
城市裡的很多地方，在興建之時或者每幾個月就會有由政府雇傭的驅靈師大量除靈，說起來驅靈師這份工作也是鐵飯碗，只要考上國家考試，即使你只有Ｆ級並紅光跟通靈眼都很弱，還是能保衣食無虞，不但每月有固定薪資、連退休後有退休金。
只是信者恆信，即使有國家撐腰懷疑的人終不會解除疑慮。
話說她是不是要勸勸羅亞威去考試啊？不然他弱成那樣要等到哪一天才能獨自接任務？遲早被自己餓死。
「喂這位助理小姐啊，妳怎麼在這裡發呆？我們請妳來不是讓妳在這裡發呆看戲的，妳也要做事啊，沒看到妳家老師需要水喝嗎？還不趕快去倒給他。難不成還要我們這些花錢的人服侍啊！」
正當楊天卯無聊的坐著想些有的沒有的時候，忽然間一個很不客氣的人突然拽著她的手臂，把她從椅子上拽起來，定睛一看，才發現是這次的委託人。
「啊好、好……」果然還是討厭陌生人的接近，她趕緊把自己的手抽開裝出幾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馬上就去。」接著趕緊拿了杯水還插上吸管遞給中場休息的羅亞威。
「拿去啦。」不過態度不怎麼好。
「謝謝，小天卯對我好好喔，還拿水來給我。」羅亞威立刻笑著接過，喝水喝的像燕窩一樣珍惜。
楊天卯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接著小聲抱怨：「喂羅亞威，你今天不能想辦法把儀式作快一點嗎？我覺得這次的委託人好討厭喔，不想待在這裡。」皺皺眉，發現那名委託人一直盯著他們這裡看，好像他們是來做賊的。
「不行喔小天卯，」正色的放下手裡的水杯，他整整儀容，「答應別人的事就要做好，不可以隨便做做，應該要盡自己的力能做多好就做多好啊。」瞇眼說著，口氣很溫，還空出一隻手想揉揉她的髮絲，好像她是什麼十一、二歲的小孩子一樣。
不過被她眼尖的避開。
「要你管，那你趕快做啦。」對於他那種說話語氣深深感到不滿，她嗆了幾句又回到原先的位置待著，表情肯定很不好看。
而羅亞威則繼續唸咒，一長串咒語密密麻麻卻唸的一點也不馬虎，原先輕浮的聲音聽起來反而另有一股魅力。這些天以來楊天卯一直很不爭氣的覺得他的聲音其實還不錯，跟平常那種甜膩膩的感覺大不相同，平常這樣說話不就得了，省得她每天聽每天不爽。
等十二小時的驅靈儀式結束後，楊天卯也被委託人折磨的差不多了，看起來比執行任務的羅亞威還累。
「小天卯還好嗎？等太久所以累了嗎？」換下道袍的羅亞威，拿了件衣服套在面色憔悴的她身上，可惜後者不領情，隨手一揮就把衣服拍開。
「都是那委託人太煩啦……」小聲嘀咕幾句──大概還在為剛才羅亞威否決她提案的事生氣。
「其實他也不是有意的，只是不想讓自己的錢白花而已啊，總是會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夠得到回收。」
「那也不用拖著我一直嘮叨啊！」回收什麼啊，她知道這事上有很多事不是滿懷希望就能成功的！不滿羅亞威居然還在幫那名委託人說話，她繼續說：
「一直問我你們老師是真的有在驅靈嗎？真的有使用靈力嗎？都說驅靈師私營的都是騙人的把戲，我家店還要靠這祈求儀式生意興隆啊──拜託，本來就不可能生意興隆了，才花幾千塊請人來念咒就想坐享其成，最好有這麼簡單啦！」學了學那名委託人的語氣，楊天卯咋舌了一下。不過她更氣自己，在那委託人對她碎碎念的時候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諷刺，只敢現在對著羅亞威出氣。
如果信不過就不要請他們來驅靈啊！還以為個委託人都跟陳海亮一樣是好人、說話客氣，沒想到那只是她自己幸運，出師有捷。
早該知道正常人都是這種樣子的，所以自己才會不喜歡嘛！她心裡快速翻閱許多過往的畫面，全都是鄙夷、不信任，大家總當驅靈師是騙錢的行業，因為自己什麼也看不見，就無知把自己所能見的一方天地當做全部了。
連他師父──楊天魂這種名氣高的都無法取信眾人，更何況是他們這種剛開張營業的，這幾天下來她心中一直被口氣堵著，很不滿，但莫名又不敢對正常人叫囂，這讓她的氣更堵了。
見她這樣不服氣羅亞威滿臉溫柔的一笑，接著再把衣服往她身上蓋：「晚上天氣變冷了，還是披上才不會感冒。」
「要你管啊，就說你不要管我了！」說是這麼說但天氣的確也變涼了，悻悻然只好接受羅亞威的好意。
回到家楊天卯累得立刻去浴室梳洗，很少與正常人相處的她，這些天為了証實「助理」這個職位，沒辦法只好當第一線去聽那些委託人的話。
然後又是氣又是好笑，或者說覺得他們可笑。到底要信不信呢？世界上真有亡靈這種東西？還是只是國家領導者太昏庸，都沒把科技發展放在眼裡？這些天，楊天卯一直看見他們的眼睛透露出這種疑惑。
她完全不能理解，從小「亡靈」對她來說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她一出生就看的見了，從沒忌諱，好像也是這樣才被自己的親生父母拋棄，也許是因為害怕吧。
躺在浴缸裡，總覺得自己很委屈，拿了條毛巾沾熱水擰了半乾敷在眼球上，今天更累，平常都能趁羅亞威唸咒時自己也小睡一下，偏偏今天委託人疑心病重，連不小心眨個眼都會被怒瞪。
如果她敢罵回去就好了，她還真想罵回去，指著他鼻子罵：你什麼東西啊，有種你十二個小時眼睛都不眨給我看啊！終究是不敢，只有吶吶的賠罪。
最後她好像就這樣在浴缸裡睡著了，猛然驚醒是因為水溫已轉涼，並且門外傳來羅亞威的呼叫聲：
「小天卯妳怎麼了呢，洗澡洗那麼久？趕快出來吃晚飯。」羅亞威老媽子的口氣催促她，不由得讓她聽了有點煩，不過又不是討厭的那種煩。跟以前楊天魂換她吃飯時一樣，因為她總是會一個人待在院子玩泥巴，玩到晚餐時間到了還不自知。
雖然，她也不算是自己一個人玩啦，只是旁人都看不見罷了。
回憶中有個淡淡身影，好像在很久以前也是有人跟她一樣看的到的，所以他們會一起跟亡靈玩，只是那個回憶很不真實，因為……太久以前的事了，而那回憶也太過美好了一點。
一出來就坐在自己的專屬座位上，狼吞虎嚥了起來。只能說這第七個委託人一毛不拔，連個晚餐也只遞給她一個麵包外加一杯牛奶，讓她在那裏吃不飽肚子餓到都不餓了。
不過聞到食物的味道還是很高興，她立刻一掃陰霾眉開眼笑的吃了起來，才剛把湯端過來的羅亞威看著吃的表情很開心的她，立刻拿出另一只碗裝湯放涼，因為她吃東西總是很快，有時候還會卡在喉嚨順不了氣。
「嗚……」果然，跟他預料的一樣。楊天卯吃了半碗飯後終於被飯給梗住喉嚨，幸好桌上早已備好一碗湯：「湯已經涼了，趕快喝了。」羅亞威還捧到她面前。
楊天卯咕嚕嚕灌了幾口總算舒服多了，才剛要繼續吃飯卻看到羅亞威帶笑的眼睛，立刻扳著臉說：「怎樣，你想笑就笑出來啦，用那種眼神看人很討厭耶。」便賭氣的把菜裝好拿到客廳，不願和他同桌。
羅亞威沒辦法，只好自己待在飯廳吃飯。
吃完後楊天卯將兩人的碗洗了洗，因為楊天魂很寵她的關係，她從小就沒做過什麼家事，不過為了不欠羅亞威一分一毫，說什麼她也要把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做好。
如果可以的話改天她還想學煮飯、學騎車、趕快升上Ｅ及擺脫驅靈儀式，接著在能一個人生活的時候把羅亞威打發回道場，然後一個人在這個討厭的世界裡闖出一片天，她一直是有個願望的，就是她想靠驅靈師這個行業賺大錢，等確立自己的地位後就不會再有別人瞧不起她。
吃完了飯就要回房，去有股裊裊香為撲鼻而來，心裡直喊：又來了，便跑到客廳去：「羅亞威，我不是說過別那麼常用青蛇香爐嗎？有一天還要還給陳老闆的！」
看著沉迷在香爐青翠華美色澤中的他，楊天卯忍不住大叫。有時候她還真受不了羅亞威這種詭異的個性，他常常會以大人之姿告訴她：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能做，口氣讓她想發洩也發洩不了，因為聽起來是那麼的真誠。有時候卻又像這般孩子心性，她是打定主意等過了一段日子要把青蛇香爐還回去，沒想到羅亞威卻天天拿出來用，薰香迷人。
「小天卯，有時候人的好意要接受，不要浪費了。」見他雙眼都沒離開過那香爐還在說教，楊天卯氣的也不想說什麼了直接回房，因為她知道羅亞威根本不會把她當一回事，只會嘴巴上說說：再讓我看一下就好、小天卯妳看這真的很好聞……接著還是等薰香燃盡才放開手。
所以說她真的很討厭羅亞威，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她十歲最初和羅亞威見面的時候，雖然因為他喜歡的是自己的紅光感到很難過，不過小孩子都是健忘的，沒過多久當羅亞威來找她玩時也就屁顛屁顛的跟上去。
她那時候覺得很快樂，到她上國中以前發生那件事以前他們都是一塊開心玩的，雖然她在學校依舊沒有朋友、聽見別人歡樂的笑聲時也還是會失落，但那都是暫時性的，等她回到家就會有羅亞威陪著她。
所以她覺得沒關係，也越來越依靠羅亞威。
結果……果然人能靠的只有自己，在自己最傷心、最無助的時候會陪著自己的人也只有自己，一想到那時候羅亞威把自己推開楊天卯心就很冷。
那時楊天卯才剛升國中，想著：雖然國小時候沒有朋友，可是國中時就會有了吧，況且亞威哥哥還跟自己讀同學校呢。
那時候是自己國一開學沒多久的時候，自己看得見的秘密就被發現了，原因是她以為台上有兩名老師，所以就跟問旁邊的人了：「原來國中是兩個老師一起上課嗎？」
那個亡靈隱藏氣息的能力太好，清晰的使她誤會，然後悲劇就慘生了，他立刻被疏離的遠遠遠，連辯駁都無力的可笑。
寂寞的她想起三年級還有一個亞威哥哥，中午時就要去找他吃午飯，她不寂寞的她是有人陪的，在走去三年級教室的途中她一直這樣鼓勵自己，柳暗花明又一村，她一直如此相信，沒想到……
『我就說我不認識一年級的那個楊天卯了，你煩不煩啊！』一名黑髮及肩的少年這麼喊著，是她熟悉的聲音。
楊天卯的腳步越走緩，卻停止不了。
『真的不認識嗎？有人看到你們放學一起走回家呀，阿威，你麥擱尬呀。』
『誰再裝了啦，說不認識那種靈異女就是不認識，少再拿這種事煩我！』墨髮少年生氣的甩開朋友的手，『小天卯……』不敢置信看著那名他急於擺脫的嬌小女孩。
楊天卯五雷轟頂，也不敢置信的看著那名被她當成依靠的少年。
原先自己是躲著看的，但她為了確認那是不是她心裡所想的那個人的聲音就走了過去，親眼見證了一切。
『我也不認識你。』最後她說了這句話就跑走了，接著她就變了。
想想那時候自己還天真的叫他亞威哥哥呢……沒想到他這個人平常待她雖然好，但是一到緊要關頭就連忙把兩人的關係撇個乾淨，事後賠罪卻已經來不及，因為她絕望了，除了師父以外的人她都不想相信，不論現在羅亞威有多委曲求全。
因為在她眼中，羅亞威不論做什麼都有點可笑。
之後幾天，因為楊天卯回想起這段回憶的關係，從起床到睡覺，她怎麼看羅亞威就怎麼不爽，一想到要和他待在同一個空間、吸食同一種的空氣，吞忍無法抹滅的傷害，很痠、很痛，於是她決定一個人出門透透氣。
＊
趁羅亞威補眠時，擔心驚醒他，楊天卯躡手躡腳的出了公寓。她不是怕羅亞威責備：怎麼這麼晚了都十一、二點了還要出門！而是怕他嘮叨：小天卯怎麼這麼晚了還要出門呢？那我跟妳去好了，小天卯去哪裡我都要跟的……
羅亞威真是很保護過度，虛偽。
沿著大門出去的那條小巷走著，小巷外就是條大馬路。楊天卯非常興奮，因為她從未在晚間的都市獨自出門，踏著月光腳步卻夜晚的寧靜呈反比，踏的輕快。
路過之處有許多亡靈，相較於白天，夜晚透出的氣息更讓陰間子民適得其所，楊天卯一路走來看到許多，但她早已能習慣的視而不見。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終於來到城市的中心。橙紅橘綠的招牌，人聲鼎沸、熱鬧非凡。隨便找了個公車顫的長椅坐下，雖然她討厭普通人，卻不討厭由普通人所構成的景色。
這就是她以後要闖蕩的世界嗎？與在山上的道場不同，即使夜半時分，人群依舊熙來攘往，連亡靈的聲音也混雜其中。
「先生拜託你幫幫忙，去找我母親吧，告訴她別再為我感到難過。」
一名少女亡靈穿梭於夜晚街道，她的聲音雖細軟對楊天卯來說卻極為清晰，她拜託著所有路過的人們：戴著耳機的肥豬青年、穿著火辣的少女、成群結隊的不良少年……所有所有，流連於夜晚的人們都曾經受過她的請託。
只是沒一個人停下腳步。
打著呵欠，楊天卯對少女的哀求充耳不聞，恍若無事。他猜測，少女應該是地縛靈，在這個地段發生車禍，由於親人的思念變成亡靈，從此在陽間當之下等亡靈。
沒有自主性，連移動都不得自由，最終的結果只有兩種：一種是孤苦伶仃的在陽間徘徊，直到黑光耗盡；另一種則是，被路過的驅靈師驅除，從此帶著遺憾在陰間漫長生存。
少女的聲音由遠至近，等楊天卯反應過來時才發現少女把目標轉換到她身上，又開始訴盡悲涼。
楊天卯有聽到，也有能力幫，反正只是去講兩句話，沒什麼困難。但是她不願幫。
從小被亡靈迫害到大，她可沒有什麼慈悲心腸。
少女亡靈展現毅力，楊天卯展現耐力，兩兩對峙，等楊天卯受不了要離開這個地點時，突然一陣狂風吹來，一隻橘紅色擁有大喙的神鳥降臨。
式神！
她立即就會意過來，在旁人眼中這種狂風來的突然，像是大自然突發的惡作劇，可在有通靈眼眼中這風就是這巨大式神搞的鬼。
誰駕馭的？楊天卯即使在無知也明白這式神是神獸等級，大約就是傳說中的朱雀吧。駕馭者定是驅靈界的佼佼者。
「好大的小鳥啊！」突然旁邊的少女亡靈像是發現新大陸一般，前前後後觀察朱雀，並且不時發出讚嘆。終於在她第二十次說「好大的小鳥」這句話時，楊天卯忍不住吐槽了：
「什麼好大的小鳥啊，到底是大是小，太沒有邏輯了吧！」說完趕緊摀住自己的嘴。
「咦？」少女反應過來，「妳剛才是再和我說話嗎？」
該死，因為一隻鳥亂了大謀。楊天卯不說話了，裝沒事；少女不死心，苦苦糾纏，又開始兩相對峙，戲碼演不完。
「姊姊妳就幫幫她吧，我看她也挺可憐的，都在那公車站低聲下氣求妳那麼久，妳也真狠心，一直裝沒聽見。」
一名年約十二歲的褐髮男孩翻鳥下地，滿臉盈盈笑容「姊姊姊姊」的叫著親熱，楊天卯卻趕緊退了幾步，覺得他不安好心，笑裡藏刀。
「是啊小姐妳就幫幫我吧，我在這裡待了一個月才遇到妳一個聽的見我說話人，求求妳救救我母親吧，她太過思念我，我感覺的到她因為我的關係已快失去性命──」
「那又如何？」無情截斷她的話語，「憑什麼妳拜託我就得幫忙？妳算什麼，不過是隻連移動都無法的新生亡靈，我沒手癢驅逐妳就該偷笑了。」說著刻薄的話，楊天卯別過頭去。
「小姐──」急切的飄到她面前，「我知道我這樣拜託妳很唐突，的確妳是沒有理由要幫忙我，但還是要厚臉皮請妳幫忙，只要告訴我母親一聲：我在陰間過的很好，求求妳，妳是我唯一遇到一個能聽見我心願的人──」
「是啊姊姊，別這麼狠心就幫幫她吧，好歹妳剛才也用她來打發時間了不是嗎？舉手之勞、每日一善，連我這個小朋友都知道。」男孩眨眨靈動大眼，一副乖巧可愛的模樣，說出來的話卻欠揍的要命。
「是呀小姐，就當日行一善幫幫我吧──」
「妳不會去求那個小鬼啊！他看起來很閒，而且妳看到那隻大鳥還不知道嗎？他是驅靈師，等級很高的那種。」
少女哪裡知道，她做亡靈也才一個月的時間，之前當人的時候因為覺得此事遙遠也從未研究過。
就在少女呆愣當中，朱雀又展翅了，把男孩拍上背，展翅、強風、呼嘯天際。
「姊姊別怪我多管閒事，我看妳也是很想幫她的，所以才會在那裡逗留吧，只是心中大概有什麼無畏的堅持。」
「死小孩你給我下來！」
聲音很快被狂風掩蓋，普通人只感覺到一個少女正大聲的對天自言自語外，什麼都不知道，也不知道那名神經質的少女被亡靈給纏上了。
幾十分鐘後楊天卯來到一處獨棟別院，外觀雅致，仿造歐式建築。
「這就是妳家嗎？」
「是、是的，恩人小姐，這就是我從小大到生長的家。」少女亡靈興奮非常，「一個多月沒回來了，真懷念。」兜兜轉轉，要不是楊天卯施紅光幫助她，少女根本離開不了出事地段。
「所以呢，我現在要闖空門了嗎？」現在這種時間要她怎麼去跟她母親說話，八成入睡了吧，楊天卯頭上三條線。
她是瘋了才會心軟陪這名看來頭腦不好的亡靈過來。
「也不算吧，我知道鑰匙在哪。」飄入門口只只擺放在旁的盆栽，「因為我常常弄丟鑰匙，索性就把鑰匙藏着不帶在身上，恩人小姐妳找找看，土中應該埋著大門鑰匙的。」
楊天卯不甘願的摸了，還真的有把鑰匙。這個亡靈果然脫線的很。
「我想妳還是留紙條好了，把我要跟母親說的話寫下來，這樣不僅不用吵醒她，妳也不必和陌生人交談。」
剛才那段路程少女亡靈聽足了楊天卯的抱怨，所以大概知道她的困難。
「睡一覺突然就收到死去女兒寫的信，就怕妳媽明天一早起來嚇死。」
「不會的，快點進去吧恩人小姐。」催促著，楊天卯嘟唸了幾句就乖乖聽話。
「有亡靈！」一進到屋內黑光的氣息便撲面而來，楊天卯警惕著放慢腳步。
「亡靈！」少女亡靈驚呼，接著被楊天卯狠瞪了眼，閉上嘴。
一人一亡靈悄聲接近，黑光發出最甚的地方是主臥室，氣息濃烈，應該是隻中等亡靈。會出現在主臥室大概是因為那是思念少女那可憐母親的房間，人的思念若是太過也會轉成負面情緒，這就是吸引亡靈吞食的地方。
亡靈可藉由吞食來壯大自己，黑光充實把等級升高，修練成精再接著附身軀體之上便可遺禍陽間，一般驅靈師變難以將其驅逐。
「恩人小姐，我母親會怎樣嗎？亡靈怎麼會盤據她的臥室？」
「別吵。目前我感覺是還沒怎樣，他恐怕是想在你母親精神力最脆弱的時候，吞時她所散發出來供應妳存在的負面能量，再接著附身在她身上。」
「怎麼可以！母親──」
少女靈一個著急就莽撞衝入屋內，「啊──」因為她太過弱小的關係一下就被裡頭的亡靈抓住。
不好，這樣她會被吞食！
楊天卯雖然不是什麼善心人士，但也做不到見死不救，從小楊天魂就教導她：不論亡靈或人類都是一種存在，只是生活的地方不一樣，若是有亡靈留戀於世基於兩界平衡才要與之「驅逐」，而不是「驅除」。
這些話深植她心，一個唸頭閃過楊天卯就開了門，「把她給我放下！」對著裡頭的亡靈嗆聲。
「恩人小姐……」少女靈身上的黑光只剩一半，薄而透明只剩黑莎般透明的靈體。
「原來是貓靈，動物靈的話就比人靈好處理一點。」落下狠話，才剛要從腰間抽出符咒，該死的她才發現今天行動太過匆忙毫無準備，所幸桃木劍是隨身攜帶，「我看我得紅光就能嚇死你了！」
使了紅光充滿劍身，楊天卯踏著以前在道場所學步伐使劍。她雖不喜歡背書，但練武可是很認真的，一招招逼近貓妖。
亡靈怕紅光，所以她要用靈力削減他的力量，這樣就算打不倒她也能嚇走他。
當她一劍砍向貓妖抓著少女靈的爪子時，少女就被鬆開躲到一旁，還以為穩當了再砍他幾刀就能讓他自動逃走時，沒想到貓妖突然把黑色氣場擴大，霧了她的眼。
「搞什麼鬼？」
等視線恢復清明時，只見一名目光狠戾的婦人對她張牙舞爪襲來。
「母親！」
被附身了嗎？沒想到那貓妖會來這一招。
喉頭被掐住，不管她再怎麼使力揮劍，充滿紅光的劍身也無法傷人體分毫。
ＴＢ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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