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你才是楊天卯

  啪啪啪、啪啪啪……

  楊天卯翻了個身,拿棉被罩住自己的耳朵,她什麼都沒聽見,她什麼都不知道。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但敲門的催促聲似乎沒有因為她的不予理會減緩,反而更加重力道和速度。

  「幹嘛──」一頭凌亂從床上坐起,隨手摸到自己的鬧鐘,發現上面短胖的指針不過跑到「4」上頭。

  天色還未明朗,也許已有曙光、也許這個時間對夜貓子來說還很清醒,但對早睡早起的楊天卯不然,她可得睡到六點才會真正清醒。

  低血壓的叫囂讓她沉了臉色,昨晚失眠好拖歹拖平常十點就準時上床的乖寶寶,硬是拖到凌晨十二點才沒了意識。

  現在是怎樣?公雞都還沒開始叫,門外的人在激動什麼?

  頂著一頭凌亂的黑髮,她的髮質偏硬,雖然留的是短髮剛起床時卻也糾結的可怕,誰那麼大膽敢擾她清夢,她不一拳打飛就不叫楊天卯!

  深深的烏黑眼圈鑲在眼下,楊天卯用力打開還啪啦作響的房門,迎面是隻來不及收回的拳頭。迅速抓了那可恨的手臂往身後折──這是道場所教導防身術的基本動作,羅亞威的胳膊立刻不得自由,一陣刺痛。

  「痛、痛痛……」他覺得自己的手臂要脫臼了,想要用力抽出束縛,但又怕自己的力氣傷了她,也只好配合她的動作,選一個比較舒緩的位置。

  「羅亞威?你好大的膽子,一直敲我的門幹嘛?你知道現在幾點而已嗎?」說完沒有立刻放開,狠狠壓了他胳膊好幾下才鬆開手。

  整隻手臂是接近麻痺的刺痛,肩膀彷彿不再屬於自己,但他依舊頂了張一百分的大笑臉,說:

  「小天卯妳終於起床了,趕快去浴室整理整理,今天要開始第一次任務囉!」

  「什麼啊?什麼鬼任務啊?」打了個極致的呵欠,她真的好睏好睏,恨不得繼續滾回被窩再睡他個十來回,這個羅亞威到底哪根神筋不對?凌晨四點把她叫醒,還嘻皮笑臉半點悔意都沒有。

  努力掀眼皮瞪了他一眼,發現自己實在太好心居然還跟他對話後,關門、上床、蓋被,一氣呵成。

  凌晨四點還是青春少女的睡眠時間,又不是七老八十的阿桑阿婆,還早起到公園做晨操咧。

  「啪啪啪──」羅亞威見她回房後立刻又瘋狂敲起房門,「小天卯妳忘記了嗎?昨晚的事而已妳都忘記了嗎?」

  什麼事她忘記了?迷茫中楊天卯懶懶的想,昨晚有怎樣啊……?還不都那樣,昨晚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嗎?

  忽然腦中出現一張放大的臉,再往下移是雙紅潤的嘴唇,而她昨天……碰上了!

  嚇──的一聲從床上驚醒,她哪裡還有睡覺的興致。

  霧氣瀰漫的街道,一台摩托車馳騁其中。不過早晨五點的光陰,別說一般的都市街道除了清道夫也沒人起的這麼早,長春市的郊區更是一眼望去長長的道路上只有這台零星的摩托車。

  雖說是夏天霧水還是帶著涼,前頭騎車的男人表情看來很小心還帶點喜悅,車速不快是安全範疇。

  後頭的女人卻笑不出來。

  楊天卯的眼睛隨著風速越睜越大,但每天必須睡足八個小時的她熬夜以後頭很脹痛,加上剛才被自己的胡思亂想擺了一道,現在身體缺乏力氣。

  一想到昨晚「也許」和羅亞威唇碰唇,她就飛快的站到門前,不過轉動門把的手卻很猶豫,到底她該用什麼臉面對羅亞威呢?

  十八歲的她根本沒經過男女情愛,戀愛數值一直維持在零的位置,而她也很少有過遐想,那些擁有一張好皮相也許校草班草的傢伙,楚楚的外表下都是顆鄙夷的心。

  每個人都討厭她,那她為什麼要有喜歡的人?

  這是她長大之後才學會的報復──小時候她會想著討好,長大後便以牙還牙。聽到那個誰誰誰討厭她?不要緊,她也不喜歡你,只是彼此彼此。

  這般扭曲的心態讓她無法正視每個人,又或者說她很討厭「正常人」,那些看不到的人真好,少數服從多數,多數決的世界使她變的「特別」使她變成「異類」使她「不被接受」。

  誰會沒事喜歡「討厭」自己的人?又不是吃飽了撐著。

  楊天卯坐在機車後座,努力擠出自己和羅亞最大距離,屁股邊邊都坐到鐵桿上,搖搖欲墜,就是不肯往前。

  禁止自己和羅亞威過於靠近,昨天的意外就是太不小心才會發生。

  「小天卯你這樣會摔下去喔,坐進來一點。」

  看到後照鏡中她那「彷若身在懸崖邊」的掙扎表情,原先就車速就慢的他更是維持時速二十公里,腳踏車都比較快的那種速度。

  「別管啦,你趕快騎啦,也騎太慢了吧!」她撇了嘴,假裝自己正欣賞著周遭霧茫茫的景色。

  不敢看他。

  「煞──」羅亞威突然剎車,幸好車速慢所以楊天卯只有微微一晃,便頃身抱住他。

  「做什麼啦,很危險耶!」雙手不由自主的摟在羅亞威身上──是為自己性命著想,楊天卯扳起臉。

  無視於她眼神的狠勁,羅亞威輕輕的將她扶著自己的腰的手往前挪,直到楊天卯的手臂環住他的腰身、前胸貼在他後背。

  「這樣比較不危險。」

  楊天卯瞪著後照鏡裡羅亞威開懷的笑容,這種過分親密的姿勢讓她非常不適應,正要抽回自己的手放在後座繼續「懸崖式」坐姿時,沒想到他猛然一催,摩托車立刻飛奔起來。

  她可是很愛惜生命的啊,有健康才能賺大錢。

  過快的車速讓不常坐機車的她很害怕,僅僅環住羅亞威的腰還將臉頰貼在他有點厚實得背膀,她牙齒打顫只求趕快抵達目的地。

  車動,風呼嘯而過,漸漸的她也習慣這種車速,分神的看著週遭風景,金黃稻麥彷若迎接晨曦的抬頭讓她也跟著抬頭看,早晨的空氣果然新鮮,好像對早起也不是那麼反感。

  只是,空氣中傳來一股臭味劃破了這美好的一切,楊天卯本能的噤氣並且畫了個阻隔結界護身才輕鬆許多。

  「喂,羅亞威你有沒有聞到一種很怪的臭味?」

  那臭味還真不是普通兇猛,以紅光護身的楊天卯還是嗅到一些零碎氣息,不過羅亞威倒是還安好的繼續騎著車,彷彿這股臭味是她的幻覺。

  他沒回答,楊天卯不耐煩的等了幾分鐘後又重複一次,接著因為他這大牌的行徑有些動氣,最後就是一個巴掌十分帶勁的拍在他安全帽頭頂。

  自小就討厭羅亞威討厭的緊的楊天卯,自然不然忍受他這種「忽視」的態度。羅亞威有什麼資格可以忽視她?靈力那麼弱眼睛又沒什麼用,想學著拿翹來早個幾百年。

  結果被她這麼一拍,羅亞威又來一次緊急煞車,楊天卯再次撞到他背上,耳邊聽到他用嘴巴大力的呼吸聲。

  「偶有聞到小天卯,偶噤氣。」連說話都可以感受到空氣的侵蝕,楊天卯看著這樣的他不禁冷眼一瞥,隨後示意讓他繼續行進。

  結果氣味隨著摩托車的路線越來越濃烈。最後等他們抵達目的地時羅亞威也躺在路邊裝死去了,楊天卯皺眉看著眼前這棟外觀骯髒、發出類似屍臭味、陳年頑垢累積的廢棄工廠,懷疑他們是不是走錯路了。

  「羅亞威你腦殘看錯地址嗎?」這種地方需要驅靈儀式?比較需要好好的清潔打理一番吧,或許消防隊是個不錯的選擇。

  「沒、沒有……」摀著自己口鼻裝死,而他也真的很想死,「這、這裡就是友和鎮135路……」

  「請問是楊天卯楊驅靈師嗎?」

  正當兩人互瞪相看兩無言時,一個宏亮的聲音出現制止了他們的困惑。

  來人穿著一身密不透風的風衣,臉上戴著醫療用的口罩,除了那有些灰白的頭髮、雙眼旁的細紋和渾厚的嗓音外,楊天卯還真判斷不出他的年紀。

  好吧,還有一個地方能看出來,便是他即使穿著風衣也隱藏不住的啤酒肚。

  「喔呵呵,真是好可愛的一位女孩子,妳就是楊驅靈師嗎?」

  面對他的疑問楊天卯先是略微的往後一退,接著眼眸匆匆往地上的羅亞威一掃後、握緊拳頭,彷彿下了什麼重大的決心般才開口。

  「不是,我只是老師的一名小助理而已,現在躺在地上這位休息的人才是我們楊天卯老師,」見到來人未隱藏的狐疑眼神後,又接著說:「他的個性比較不拘小節一點。」

  連忙眼神示意要羅亞威好好站著,可惜只要一移動便會有臭味隨著氣流灌進他的五臟六腑,可憐兮兮的眼神表示他萬不得已。

  幸好來人眼角的笑紋是因其豁達大度的關係,陳海亮立刻清笑幾聲一點也不介意羅亞威的不禮貌。

  「喔呵呵,原來我們楊驅靈師這麼豪爽啊。」撐著自己的腰把啤酒肚更挺出來,看到他這副模樣楊天卯握緊的拳頭鬆開不少。

  「楊驅靈師你好,我是這次的委託人陳海亮。」伸出一隻有些肥腫的大手到羅亞威面前,並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陳老闆你好。」

  「不過真沒想到楊驅靈師是位男性呢,記得網路上的資料顯示是位女性驅靈師啊……」陳老闆疑惑的自言自語,楊天卯和羅亞威的冷汗直流。

  「可、可能是剛好資料出現錯誤吧,不然就是我們老師填錯性別了,你也知道我們老師不拘小節所以也常常搞錯自己的性別,哈哈哈……」這個理由連楊天卯都覺得牽強。

  「喔呵呵原來如此,沒想到楊驅靈師還有這迷糊的一面呢。」

  「是啊是啊,雖然我每天都有盡責的提醒老師,可是他就是常常搞錯了,有時候我也拿他沒辦法。」不太常說謊的她深深覺得騙人是條不歸路,看她扯這什麼沒道理的漫天大謊,一旁的羅亞威彷彿也投來同情的表情。

  看回去。怎樣我就是學不來你的油條,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那這位可愛的小姐要怎麼稱呼呢?喔呵呵,阿伯我已經好久沒跟年輕女生說話了,所以就像剛談戀愛的小男生一樣緊張呢……」陳海亮說著非常不符合自己年紀的話,渾厚的嗓音搭著摸圓肚的動作與說出來的話有著奇妙的違和感,讓楊天卯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不過那親切的言語也讓她心安不少。

  「我、我叫小助理……」

  原先是想拿羅亞威的名字當做自己的來過關,但……要她自己稱呼自己羅亞威那還真是有說不出的彆扭,楊天卯這個不太擅長與人交際的少女頓時也想不出個好名字,也只能稱呼自己為小助理了。

  很好,從陳老闆的眼神可以看出來,這又是句莫名其妙到極點的話。

  「你也知道我們老師很不拘小節又很迷糊,太正常的名字他記不住……」越說越小聲。真是的,她就是太久沒跟「正常人」說話了,才會一時之間連情緒要如何拿捏都沒個譜。

  從以前就備受排擠的楊天卯,自開始「報復」正常人以後,便也不屑與他們交談。不過她現在可是要做生意的,萬萬詞窮不得。

  正當楊天卯頭昏腦脹的陷在自己的囹圄,身旁的羅亞威卻突然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吃起豆腐。

  感覺自己肩上的沉重壓力,她真是覺得羅亞威這混球也太不會找時機了吧,沒看到她現在這麼煩惱嗎?正要眼神對他發難,沒想到他卻早她一步轉頭對她彎眼一笑:

  「是啊,她可是我最愛的小助理呢。」便俯身在她臉頰親上一口,彷彿她為自己的所有物。

  這麼一親換來兩個人的震撼。

  「喔呵呵,原來如此啊,阿伯我真是快跟不上你們年輕人的思維,楊驅靈師真是為帥氣小哥,也談起辦公室戀情了。」陳海亮手肘推推要仿效年輕人般調侃羅亞威,順便再對楊天卯眨了幾個眼。

  這幾個中年男子的裝可愛眨眼把楊天卯的魂都喚回來了。

  「不好意思陳老闆,我有話要去角落跟我家老師說。」

  楊天卯把羅亞威拖到角落正要好好用道場所學的武術好好對他招呼一番,沒想到他卻因為移動太過快速而開始嘔吐。

  「嘔……」

  扶著一棵看來也受到臭味不少侵蝕而快要枯萎的樹幹,羅亞威閃著刺眼的金髮製造穢物,雖說只要嗅覺疲勞便不會再聞到惡氣,不過這家廢棄工廠的臭味是來勢洶洶,要不是楊天卯的好眼力見不到任何黑光,還真要以為這不尋常的臭味是哪隻不要命的亡靈搞出來的。

  「喂,羅亞威你還可以吧。」看他吐的那麼悽慘好像也只剩胃酸能嘔了,楊天卯對於自己擁有強大靈力護身這件事第一次感到這麼幸運。

  「口……口以……嘔……」接著又是一頓嘔吐。

  見到這種情況楊天卯無可奈何的嘆口氣,接著無視羅亞威硬豎出來假裝堅強的大拇指,拉過他垂在樹旁的衣領。

  「要不要我幫你?」

  「啊?」羅亞威呈現半夢半醒的狀態,難得聽見楊天卯對自己這麼好聲好氣的語調,還以為自己天國近了。

  「不要幫就算了。」

  「偶要、偶要啊──嘔……」那慘不忍睹的景象就算是心臟如鐵打的人也會給予同情。

  楊天卯從腰間抽出自己的媒介──桃木劍,接著開始發動靈力。

  何謂媒介?就是當驅靈師要以自身的紅色靈力「發動」符紙或繪製結界時,避免紅光流竄的方向不定於是要有「導正」的器具,而這器具在驅靈師的世界中通稱「媒介」。

  楊天卯感受體內從心窩處有股熱流正源源不絕的往執劍的右手臂過去,那熱流通過手臂後又到達她的手腕、掌心、手指,最後流出體外形成一種溫和的紅光包裹整隻劍身。

  紅色光芒,薄而透亮,卻不刺激神目。羅亞威愣愣的看著這美麗的紅色光芒,頓時間身體的不適也減少,被楊天卯漂亮、溫柔的紅光奪去注意力。

  或許用「溫柔」來形容靈力非常可笑,但那是他心底最真實的感想。

  在他眼中,楊天卯是個很溫柔的孩子,才會有這種柔和的色彩。

  「要開始囉,你別亂動。」

  見紅光已準備完成,楊天卯憑著記憶裡的圖形舞著劍,對著羅亞威前方幾公分處以染滿紅光的桃木劍、用著專注的眼神開始揮舞。

  首先是個大圓,那個大圓的直徑恰巧是坐在地上羅亞威的大小,看著大圓成型後楊天卯便在其中繪上幾個古老文字──她費盡心力才背下來汗蘭國的古文字,接著便將唸出咒語:

  「阻隔結界,請聽我楊天卯之命以護羅亞威之身。」

  如仙女棒一般所繪出的漂亮光芒,在楊天卯的話語結束時,那圈弘光便如同電流一般竄到羅亞威身上,包裹住他全身。

  楊天卯的紅光如羅亞威所見一般,那薄薄一層便是溫暖附著於身。

  「怎樣,臭味應該沒那麼濃了吧。」

  她得意的看著自己的傑作。羅亞威身上頓時出現一層紅色的薄光,這當然也是要有通靈眼的人才看的見。

  阻隔結界原意是為了「阻隔」亡靈避免驅靈師被黑光的毒氣所傷,沒想到現在拿來做這種類似「口罩」的功能,楊天卯真是心有戚戚焉。

  「沒想到我也能有這一天……」渾身紅光的羅亞威突然低聲啜泣,讓楊天卯有些驚慌。

  「怎樣啊你?不會是我的紅光跟你磁場不合吧,你還好吧?」楊天卯有些擔憂的看著低頭哭的羅亞威,還以為是自己的紅光行成電擊刺痛他。要知道,靈力這種東西也會認主人,所以剛才才必須經由咒語──言的力量來驅使它聽話。

  「喂羅亞威,說話啊你。」

  「沒、沒什麼我只是太感動了……」哭了個大花臉羅亞威抬起來,那淚涕縱橫的模樣令楊天卯不自覺後退幾步。

  「感動什麼?」

  「嗚嗚嗚……居然能沐浴在小天卯美麗又溫柔的紅光之下,真、真是太讓我想哭了……小天卯──」

  看著羅亞威欲衝過來的熊抱,楊天卯當機立斷的閃身:「你可以去念咒了。」

  楊天卯把羅亞威拎到備好的道壇前。

  約莫兩公尺的長桌上披了塊紅通通的桌巾,上頭擺放了各式各樣的物品,有:香爐、符紙、酒杯、三牲四果、柳枝……這些物品是委託人必須準備的。而驅靈師只要備好自己的媒介──羅亞威的媒介為竹笛,道服、念珠及搖鈴便可。

  「時辰差不多到了,還請老師著裝準備。」這幾句話楊天卯說得牙癢癢,因為羅亞威還沉浸在被紅光包圍的喜悅中,兩眼驚奇的呈現「心」狀。

  每次只要羅亞威一見到她的紅光便會開啟「變態」開關,一副「我是戀物癖」的將對紅光的喜愛表露無遺,真是很令人打哆嗦。

  也只有這種時候羅亞威才會忘記她楊天卯的存在,才不會騷擾她,不過也只有這種時候她對羅亞威不耐煩的數值會頓時升到最高點。

  拿了自己合身的道服遞到羅亞威面前--只有合格的驅靈師才會收到指導自己師父所送的白色長袍。

  「去換啦!」小聲的附在他耳邊說,因為陳老闆還一臉和氣的站在一旁看著他倆的互動。

  接過她遞去的服裝後,還以為羅亞威會乖乖的套上衣服等待時辰到來,沒想到他眼眸突然一精,連忙趴倒在道壇前,一臉噁心的瞪著桌上的香爐看。

  「這是青蛇香爐?」彷若發現珍寶的瞪大眼張大嘴,那餓死鬼投胎的模樣讓楊天卯頓時傻眼。雖然他見到她靈光時總是這副樣子,可是現在在外頭啊,在委託人面前耶,衝著別人的香爐流口水那像什麼話!

  壓抑好自己的怒氣楊天卯正打算把他拖走時,想不到陳海亮走過來了,她一時情急便急著道歉。

  那人臉上的笑容會消失的,眼角的笑紋會轉變為眉間皺著。

  「喔呵呵……小助理怎麼在道歉?你們家老師很有眼光,才會發現我這引以為傲的青蛇香爐。」

  陳海亮豪爽的拍打楊天卯的背,差點讓她反應不及的向前倒去──幸虧羅亞威眼明手快──楊天卯被穩在一個懷抱中。

  對於突如其來的溫暖楊天卯火速推開,本又要瞪他一瞪,沒想到羅亞威卻指著青蛇香爐對著陳海亮興奮的說:「陳老闆,這青蛇香爐所費不貲,一個在黑市的價格便要五千萬汗幣,其珍貴稀有非一般可以得到,連A級驅靈師也不見得擁有一座。」

  興奮之情溢於言表,面對這種昂貴稀有簡直是驅靈師至寶的物品,羅亞威頓時眼中再看不見其他。

  看著如此反常市儈的他,楊天卯撇了撇嘴。她是知道青蛇香爐的珍貴,但那又怎樣?天價不過物以稀為貴,製成青蛇香爐必須採用汗蘭國一種少有並深埋地底的玉石──青琰石。

  青蛇香爐高貴是高貴,確實由它所燃出來的煙也比較能讓香灰發揮功效,不論引誘或舒身。但……

  這小小小小小的驅靈儀式要那高級貨幹嘛?楊天卯認為隨便拿個銅製香爐湊合湊合,反正這裡除了難聞至極的味道外根本是乾乾淨淨,如果可以她還真想只灑灑水胡謅個幾句咒語了事。

  看了羅亞威滿臉神采的換上自己的道服,楊天卯不覺嗤笑出聲。

  白色衣袍和他的金髮襯得相得益彰,閃爍陽光中連潔白的袍子也點點璀璨,羅亞威繫好黑色腰帶展現腰身,看的出體格健壯平時練武有成,見楊天卯以靈力點燃香灰升起冉冉白煙後,便將念珠串其合十的雙掌之上,有模有樣的搖步念咒。

  漂亮的男人穿著白衣在太陽底下曬的膚色通紅,本該是讓人臉紅心跳口水直流的一幕,不過楊天卯卻一直抿嘴裝正經,覺得那在大太陽底下工作的人看起來頗滑稽。

  好笑的原因出現在那件道服。楊天卯和羅亞威之間的身高差約莫十五公分,那件依她身型量身打造的道服在穿在他身上立刻變得緊繃,肩膀、胸膛全都限制他的行動變的僵硬。

  對在樹下遮陽、吹夏風她來說,羅亞威的拙樣無疑是最好調劑。

  已經早上十點整了,夏天日頭發白的快,已在太陽底下站立道壇前念咒四小時的羅亞威,被陽光蒸的滿身大汗。那汗水濡濕了道袍,所浸濕的面積連遠在十公尺外席地而坐、雙掌托腮的楊天腦都能清楚看見。

  驅靈儀式果真不是人幹的職業。

  很快的第一階段結束,羅亞威也脫水脫的差不多,陳海亮立即捧水上前迎接,讓他補充點水分。

  身為「助理」的楊天卯在一旁看著,沒有絲毫作為。就算是假裝她也不想替那見靈光見香爐就把她晾在一旁的羅亞威遞水,頗有賭氣意味。

  那方羅亞威解渴後休息個三十分鐘,便又操起念珠來走走唸唸,楊天卯還是在這方樹蔭底下。

  打著呵欠看著手錶等漫長的時間過去,早上六點開始的驅靈儀式須等到下午六點才能結束,她卯心想:還有七時二十五分三十秒才能收工回家。

  正無聊的發愁打算打個小盹消磨時間,也許做做美夢看看自己成為驅靈大師的未來。突然,有個影子擋在她垂下的頭前,抬頭一看,便看到陳海亮圓滾滾的大肚子。

  「小助理,等了這麼久也該口渴了。」遞了瓶水,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神游移,不過還是快速接過。

  接過後咕嚕了兩大口才發現自己忘了道謝,才匆忙的補上話,而後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再咕嚕灌了幾口才停下。

  「喔呵呵,小助理似乎是個很害羞的女孩子。」一屁股沒經問就直接挨在楊天卯身旁坐,令她不自在的下意識往外挪移自己的臀部。

  怎麼這麼不禮貌。

  發現自己失禮的舉動,她張嘴看了陳海亮的側臉想要解釋,卻礙於自己的不擅言詞也只好沉默。

  察覺她的困窘陳海亮心疼微笑,說:「小助理看的見嗎?亡靈。」

  沒想到對方還會找話題,她先是遲疑一會才點頭:「看的見。」

  「那這座工廠有亡靈嗎?」

  不明白他為何而問。不會是發現自己花了冤枉錢,想退貨吧?本想胡扯一通說這裡亡靈多可怕就多可怕的楊天卯,想到自己的拙劣的說謊技巧,也只好無奈的搖頭:「沒有,半隻亡靈都沒看見。」

  「喔呵呵,果然是這樣啊……」不明白陳海亮聽見這裡乾淨後反而肯定歡喜,她疑惑的注視他。

  「喔呵呵,小助理,願不願意聽阿伯講一個故事?」沒等楊天卯回答,陳海亮便自顧自的講下去,「別看這間工廠現在惡氣這麼重、這麼荒廢,在阿伯還年輕氣盛的時候,這裡可還欣欣向榮,有很多年輕的女工在這裡工作。而在以前那個時代……」

  楊天卯雙臂環膝聽著陳海亮侃侃而談憶從前,他的聲音有著中年男子的滄桑卻又不是沙啞著難聽,言語之中可聽出主人為人豪爽親切積極樂觀,不被俗事所擾所憂,但有著濃濃的思念感。

  聽著陳老闆二十幾年前才二十七、八歲的往事,他那時還只是個開貨車送貨的,每天都會來這座食品加工廠載貨,並在這裡結識了名十四歲的女性工人。

  當時的社會對童工的制度爾爾並沒有很完善的規畫,年紀輕輕就出來做工的時有聞之,
但陳海亮會將那位員工記得牢固是很有原因的──

  那名員工是驅靈師,而她每日等工廠營運結束後便會開壇做法,為盤聚在此因人類的飽腹感而死亡的生物超渡。那是很費時很費工的事,自行超渡沒有委託人那名員工無法得到實質利益卻樂此不疲,陳海亮很為她感動便與她結成忘年之交。

  陳海亮所說的故事便是如此,其中不乏避重就輕只輕輕帶過的部分回憶,然最讓楊天卯驚訝的是,居然那價值不斐的青蛇香爐便是那位員工所贈。

  聽著聽著楊天為這個故事感到動容,等陳老闆說完話太陽也漸漸西沉、羅亞威也準備好第三段儀式,只是……她不大明白為何陳海亮要對她講述這個故事?她既不可愛又不友善,時常詞窮無法對答如流,像剛剛也幾乎是陳海亮一個人自言自語,她連插話應諾的時機都抓不好。

  連她自己都知道和自己聊天絕對是非常無趣的事。

  不過陳海亮卻能一直和她說呢……心裡已經好久沒這種異樣的滿足感。

  正打算盡自己所能對陳海亮表達自己聽完這個故事所得之感想,卻有一股亡靈氣息竄入她的思緒──

  是微小卻異常眾多的亡靈,並且正要自工廠內部魚貫而出。

  「陳老闆請你盡快遠離這裡!有一群亡靈快要從工廠內衝出來。」拿著媒介自地上起身,雙眼瞇緊試圖判斷那為若的黑光究竟為何物?

  她不明白,什麼亡靈會有如此詭異的龐大數目?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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